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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學人專欄】德國五年:從神經節律到生活節律的深度整合

最後更新日期:2026-02-10

【學人專欄】德國五年:從神經節律到生活節律的深度整合

作者:鄭名揚
獎學金:103年留學獎學金
現職:國家運動科學中心副研究員

 

一、    開場:為什麼是德國?

運動科學臺灣的能見度或許不高,但在歐洲,它是與醫學、工程、產業緊密連結的成熟領域。當我逐漸確定自己想往「運動神經科學」這個更精細的方向扎根時,能選擇的學校不多,指導教授也極為有限。德國幾所大學在這領域正逐步成形,而我第一次閱讀他們的研究計畫與課程架構時,內心其實很快有了對齊的感覺。


德國科學研究的文化講求精準、耐心,不急著亮成果,而是把底層邏輯打得非常穩。這樣的節奏與我習慣的思考方式相近,也和我的性格:「先找本質,再談技術」不謀而合。取得碩士學位後,我知道自己還不到「能獨立」的程度;那是一種明確的覺察,於是「去德國念博士」這個念頭,不似突然冒出的夢想,而是逐漸成形於內心,如同一座正在搭建的工地,在五年裡一步步重塑了我。


二、    獎學金申請:策略、節奏與心法

獲得教育部公費留學獎學金,是我留德旅程真正的起點。當時的我,經濟上還無法自給自足,這份獎助等於替我打開大門,也讓整個規劃變得可行。我提前一年開始整備資料,從研究主題、學歷背景,到目標德國大學的實驗室方向,逐一比對、對齊,確保整體脈絡能前後連貫,而不是為了申請拼湊材料。


回溯既往,我覺得真正重要的不是成績或得獎,而是你能否寫出一份「讓未來的自己牽引現在的自己」的研究計畫:明確、不空泛、能看見你要前往哪裡,也看得出你為什麼要走那裡。至於推薦信,我始終認為職位不等於適任,有能力具體描述你的特質與研究能力的老師,才能真正替你加分。


三、    德國學術文化:精準、耐心與不妥協

後來的經驗也印證了最初的直覺:德國的科研文化確實非常適合我。這裡的學術交流是開放的,你可以用自己習慣的方式提出想法;但「開放」不等於隨性,而是期待你能把邏輯、方法與計畫拆得足夠完整,讓別人看出你的每一步都有根據。實驗室的日常強調前置準備、數據透明與可重現性,教授不會干涉細節,但會要求你的概念要能獨立站得住腳。


最明顯的文化差異,是臺灣習慣追求效率,而德國更看重本質與邏輯一致性。與其快速上線再補洞,他們寧願前期花足夠的時間規劃,把容錯空間留在最前端。這種做法讓我在五年中被迫放慢速度,重新檢查自己的推論、架構與假設,也讓我安靜下來聽見那些以往被節奏蓋過的細微思考。


這些「留給準備的時間」最終變成一種能力,我開始能把原本散落的知識整理成系統,而在系統之上,創意才真正有地方生長。對我來說,德國教會我的不是技術,而是一種工程式的科研態度:先找本質,再做技術。

 

Creativity comes from structure

圖1:在運動神經科學實驗室裡,大腦活動不再是抽象概念,而是能被讀取的訊號。透過腦波(EEG)紀錄,我們得以看見人在專注、判斷與面對壓力時,大腦節律如何悄悄調整。這些微小的波動,構成了心理與行為之間最即時的橋樑。


四、    留德生活:自律、獨立與孤獨的調光

留德生活對我來說,是自律與獨立真正開始落地的時期。行政流程雖然比臺灣繁複,需要更多等待與往返,但在那樣的步調裡,我學會把生活放慢:自己煮飯、打掃、安排讀書與運動時間,讓每一天都有一套可預期的節奏。這不是壓力,而是一種讓生活變得乾淨、簡單、可掌控的方式。


然而,這些慢、這些等待,也成為我生活節奏調整的重要一課。北萊茵西發里亞邦(Nordrhein-Westfalen, NRW) 的學生都有「邦票 (SemesterTicket NRW - für Studierende)」,除高鐵與Intercity 外,全邦的公共交通都能免費搭乘。於是,我開始固定安排自己的「呼吸時間」:每週挑一個陌生小鎮,下車、散步、讀歷史、觀察人群,用自己的節奏與城市相處,也更能與當地的文化對話。


一個人走進安靜街道、看著不同年代的痕跡交織的片刻,反而讓我更接近內在的安定,也大大增進我對於在德國生活的歸屬感。留學不是浪漫,它是長期與自己相處、調光與調整的過程。

 

在德國,生活節律與內在節律逐漸同頻,安定便悄悄地成形。

圖2:與德國朋友固定舉辦的烹飪派對,是我留學生活中最放鬆也最有趣的時刻。看他們在廚房裡行雲流水般分工。誰切菜、誰煮醬、誰掌控爐火,每一步都像排練過。廚具的擺放、食材的順序、時間的拿捏,精準得像實驗設計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德國人的「講究」不只在實驗室,也在餐桌誕生之前。

 

在索斯特(Soest)小鎮漫遊,走著走著,心也跟著靜下來。

圖3:在德國的五年裡,我最享受的時刻,常常是在像索斯特(Soest)這樣的小鎮漫遊。偏離觀光主線後,小城的日常會在你眼前慢慢展開:漫步在石板路上,聽著教堂鐘聲、細數傳統木桁架建築上的年份與當地人的日常交織在一起。走著走著,心也跟著靜下來。這些無人察覺的小瞬間,反而成為我留學生活最深的記憶。


五、    突破:心智、科學與世界觀的改變

在德國的研究歲月,最深的改變不是技術,而是科學觀被重新擺回正確的位置。以前容易把數據當成「證明自己」的工具,但在德國,我逐漸理解數據真正的角色,是協助你看見盲點,那些你以為正確、其實還不夠精準的地方。觀察不只看結果,而是回到研究問題、假設、流程與變項設定能否站得住腳。這種釐清本質的訓練,讓我的思考方式變得更穩、更有邏輯。


最讓我有所成長的是國際化的研究環境。實驗室裡有來自義大利、墨西哥、韓國、迦納與中國的研究者,各自帶著不同的知識框架與價值觀。在第三地互相交流,讓我意識到自己的認知邊界其實比想像中更小。學會不預設立場、保持中性接收訊息,是我在德國培養出的另一種成熟。

 

德國博士畢業的傳統——同事會推著裝飾過的推車,畢業生沿著校園繞行展示,象徵學術旅程完成。

圖4:在德國,博士畢業不只有口試與論文,還有一項讓人難忘的傳統:同事會推著裝飾過的推車,畢業生沿著校園繞行展示,象徵學術旅程完成,也象徵新階段的展開。許多細節都帶有強烈的 DIY 風格,從標語、裝飾到自製帽子,都讓每位畢業生的「亮相」具備獨特個性。這並非官方活動,而是流行於部分大學的自發傳統;正因如此,它更像是一場親友與同儕共同完成的祝福,用最輕鬆的方式,為最艱辛的旅程畫下溫暖的句點。對於一向低調的我來說,這種被公開「慶祝」的方式既是一種挑戰,也是一種意外的溫暖。那一天,我真正理解了德國式幽默與儀式感。

 

和Tomas Schack 教授、實驗室夥伴一起參加研討會,是我在德國最珍惜的記憶之一。

圖5:和Thomas Schack 教授、實驗室伙伴一起參加研討會,是我在德國最珍惜的記憶之一。德國教授通常地位崇高,也各有性格,Thomas 性格是在會議間隙談生活、談旅行、談人生意義的老師。他在學術上給我自由,在生活上給我方向。許多時候,他一句看似隨口的話,反而比厚厚的論文更能提醒我:研究是工作,但活得清楚才是根本。對當時的我而言,這就是另一種「開竅」。


六、    回顧與給後輩的建議

回頭看,出國念書的道路從來都不輕鬆,但能夠有個起頭往往就是跨過一半的難關。我會給後輩3個清晰的建議。第一,不要等「準備好」才出國,因為準備永遠不會完美。更重要的是釐清自己的研究方向、確認與目標教授的銜接性,以及提前規劃好獎學金或財務來源,把不確定性降到最低。第二,把語言當工具,而不是壓力。能使用當地語言,會讓你更自然融入文化,也能累積真正的生活記憶,不僅限於完成學業。第三,不要追求被所有人認同,而是追求站得住腳的觀點與研究邏輯。接受自己的不足、找到改進方向,比迎合別人的期待更重要。
 

德國五年讓我學到:穩定不是天生的,而是每天選擇更清晰、更簡單的方式生活。

圖6:大學餐廳的午餐時間,是我和同事們最放鬆的時刻。誰點了什麼餐、最近的研究卡在哪裡、週末想去哪裡走走,這些話題沒有結構,卻很真實。隨著語言逐漸熟悉,我可以用英文與簡單的德文與他們自然交談,不只是理解意思,而是能從他們的語氣與幽默感中看見文化的深度與共同之處。就在這樣邊吃邊聊的日常裡,我學會從不同角度去理解他人,也更能認同自己在異地生活的步調。城市慢慢變得熟悉,而那些看似平凡的交流,也成為我真正融入的一部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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