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學人專欄】我在牛津學會做儀器,也學會爭取

作者:許鈞智
獎學金:109年教育部與世界百大合作設置獎學金—臺灣牛津大學獎學金
現職:台積電ATMD工程師
回憶起在牛津的時光,那是一個聖誕假期從臺灣飛回倫敦的飛機上,我打開手機收信,看見英國皇家學會願意資助我博士第四年的訊息。那一刻,我只是靜靜望著窗外鬆了口氣。和許許多多的臺灣理工人一樣,我最初的留學地圖上,第一志願是美國的頂尖名校。牛津的名聲固然響亮,但英國博士的申請方式和美國很不一樣,一開始並不在我的想像裡。真正的契機是我跟著學長姐們的建議,寫信給教授,把自己的背景、為什麼想跟著他研究,一封封誠懇地寄出。
我就讀碩士時的研究是用掃描穿隧顯微鏡研究銅氧超導體,最希望能進入一位在凝態物理頗具盛名的學者的研究團隊。我抱著可能石沉大海的想法寄出了信,沒想到收到他的回覆。當時他正要從美國轉往歐洲,缺乏人手重新打造實驗室,就這樣,他因為這封信了解我的背景,而我也進了他的研究組。如今回頭看,若不是申請前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努力,我根本沒有機會踏進牛津。

他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:「Life is short, do whatever you want.」——人生苦短,就把時間留給你真正相信、真正想做的事。以他的成就與年紀,大可安穩地做「安全」的題目,他卻只想投入自己認為真正有影響力的研究。這份純粹,後來也悄悄改變了我看待「該做什麼」這件事的方式。他的研究組非常辛苦,他始終相信,真正厲害的實驗物理學家,必須有能力親手做出屬於自己的儀器。於是我在牛津的日子,很大一部分時間是花費在從無到有地打造一台自旋雜訊頻譜儀,慢慢地從一顆螺絲、一段程式地把它組起來。那幾年我常覺得自己不太像在念物理,倒更像個工匠;但也正是這段磨練,讓我體會到一個實驗者的手能把感官延伸到多遠。

說到牛津,和美國不同的是,通常學校不會提供固定的生活津貼。而我則是帶著教育部的臺灣牛津大學獎學金出發,很感謝教育部給我的機會。然而第三年資助即將結束時,我的儀器與實驗都還沒走到終點。那一年,我幾乎把能敲的門都敲了一遍。我曾向德國的研究單位求助,對方說只要我搬到德勒斯登待上一陣子就能提供經費,但要把整台儀器搬過去實在太不切實際,只好作罷。就在心裡並不踏實的時候,那封來自皇家學會的信,恰巧在回倫敦的飛機上追了上來。也正是這些自己一點一滴爭取來的資源,最後撐著我走完學位、順利畢業。

如今我是一名半導體研發工程師,工作內容和當年的低溫超導、磁單極研究相去甚遠,但博士訓練教我的東西一路通用:親手搭建儀器,讓我習慣用大局的視野去規劃,也讓我在面對自己設計出來的種種狀況時,能一一除錯直到實驗完成。更重要的是,它讓我更常回到「第一性原理」去看問題,成為我最可靠的工具。
我常想,我的際遇其實算不上最艱難的——身邊有太多同儕,扛著比我更重的擔子走完這條路。這幾年在牛津教會了我一件事,那就是:機會很少自己找上門,它幾乎總是爭取來的。那封主動寄出的信、那台親手做壞又做好的儀器、那一封封寫給不同單位的求助——每一個看似微小的主動,都在某個看不見的時刻,替未來的自己留下了一條路。人生苦短,願你也記得:對於想去的地方,別急著先替自己說不。剩下的,就是把手伸出去,去爭取。
